第十九章(2/2)
一番话怼的裴元无言以对。
此时屋外传来一声咳嗽,宋离迈步进来,慢慢说:“言姑娘的话,刚才我听到一些,甚是有理。不过,我要说一件事给姑娘听。在下走南闯北,夫妻失和的事见过不少,以前我隔壁也住着一对夫妻,丈夫贪酒好赌,妻子勤劳持家,偏常常遭到丈夫毒打。我那时还年轻,看不过去,一次实在忍不住,抓住她丈夫将他暴打一顿。没想到那妻子非但不感激,反而怪我打了她丈夫,连哭带骂咒我怎么下如此重手。他丈夫更是可恶,造谣我跟她妻子有染,言之凿凿说若是无染,怎么会管这种闲事?时人多愚昧,偏有许多人相信,见到我便指指点点。我不堪其扰,干脆搬走了。没想到事犹未止,有跟那妻子交恶的妇人,成天讥讽她不守妇道,还说连你丈夫都说你跟人不清白,装什么贞洁样儿。那妻子一时想不开,投井自尽了。言姑娘你说说,这事我做的是对还是错?”
言悠悠一时无语,好半天说:“对这妻子我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,对这丈夫当然是深恶痛绝。至于宋先生你,你用这件事提醒我,想来是觉得自己当时做错了,不该一时冲动多管闲事,以致于害了一条人命。可是我要说,你做的没错!你当时就算袖手旁观,以那妻子软懦的性子,只怕也难得善终。性格决定命远,人最重要的还是要自己刚强。”
宋离没想到她仍如此固守己见,摇了摇头,说:“言姑娘,许多事说起来是一番道理,可是做起来往往又是另一番模样,有些事不亲身经历,是不会明白人性是多么的微妙复杂,完全出乎你的意料。言姑娘你还小,不知道夫妻之间,至亲至疏,爱恨交加,可是又利益一体,打断骨肉连着筋,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,清官都断不了,何况是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?一旦出事,后悔莫及。所以以后这些事,还是少管为妙。”
言悠悠沉默不语,承认宋离说的有道理,可是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亦没有错。看着大家不赞同的眼神,只觉得心累不已,世上的事果然不是简单黑白对错就能说得清的啊。
私下里裴元忍不住对宋离说:“怎么会有这么鲁莽的人,偏又伶牙俐齿,不知哪来那么多的歪理邪说,真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!年纪也不小了,还这么傻大胆,浑不拿自己当回事儿。你说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万一她父母亲戚朋友找来,我拿什么赔去?”
宋离说:“你也别太担心了,我瞧言姑娘冲动是冲动了点儿,却机灵得很,管闲事的时候还不忘指使小唐打前阵,不会吃亏的。”
裴元摇头说:“除了长相,浑身上下没个女孩样儿,还有那臭脾气,说好听叫特立独行,说难听便是脑子有病,处处跟人不一样!”
言悠悠因为身负外债,想多找一份事做,问蒲希密知不知道谁要通事。蒲希密明白她的处境,少年人十分热心,晚上吃饭时和蒲寿禄说了。言悠悠教学认真灵活,蒲希密已经会写不少字,还能连蒙带猜的看版画,蒲寿禄对她甚是满意,认真想了想,说:“其实中国人更需要通事,不会说大食话的中国人比比皆是,离咱们一条街的程家,经常跟大食人做生意,肯定用得着通事。”
蒲希密问:“哪个程家?”
蒲寿禄说:“卖茶叶的那家。”能让蒲寿禄看得上眼的,自然是泉州茶叶生意做的最大的程家。不过这些小事,他不便出面,叫来管家,让他帮忙打听一下。
管家有管家的渠道,没两天便来回蒲希密,说程家的管事送来一张大食文出货单,让咱家推荐的通事先生转译成。言悠悠知道是考校的意思,花了两天的工夫,又不耻下问向蒲家管家请教一些商场专用词汇,一丝不苟完成了。
程家管事见了她一面,觉得她虽然太年轻了些,不过大食话说的十分流利,发音纯正,书写纯熟,一看就是正儿八经学过的,不是码头上那些混饭吃的野路子,不愧是蒲家的先生,却又嫌弃她女子的身份,虽然她打扮成男人样,到底行事不便,碍于蒲家的情面,不好拒绝,只好说:“明天下午老爷要跟一个大食商人谈生意,你也跟着吧,别乱说话。”
言悠悠激动得很,还以为要独挑大梁,提前做了许多功课,临时抱佛脚,学了不少商场用语,到了一看,程家供奉有积年的老通事,她不过是跟来搭把手的,说是通事,还不如说是端茶倒水充门面的。
因为是跟着凑数的,薪酬并不高,一次不过一二两银子,并且这样的机会也不多,十天里能有一两次就不错了。她教蒲希密,一个月十五两,除去休沐日,算下来一次还能赚大半两呢。倒是程管家会拿一些文书让她通译,按件计价,通译的多的时候,收益还不错。
这天程家老爷程明请几个大食商人在盛远酒楼吃饭,还请了几个□□陪酒,你来我往觥筹交错间,忽然程明站起来,冲门口一个穿着打扮明显有异中国人的中年男子拱手,热情相邀:“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藤原兄,还请一起喝一杯。”
那人戴着一顶富有特色的黑色高帽,唇上留着两撇髭须,腰挎□□,脸上虽然客气笑着,却给人一种矜持自傲的感觉,他明明听懂了,回了句什么,却不是中国话。
程明和老通事听的一愣,言悠悠却听清了,他说的是日语,忙上前一步,小声转述:“他说有事在身,恕不能奉陪。”程明忙爽朗一笑,拱手道:“那就下次,下次老夫专门做东请藤原兄一聚,不醉不归。”那人微微点头,领着几个手下离开。
当即有人不满问:“什么人,派头这么大?”
程明说:“东瀛来的,叫藤原能信,听说是个大贵族,说来中国做生意,向我买茶叶呢。”他做生意久了,为人圆滑世故,什么人都见过,没把藤原能信的无礼放在心上,倒是转头看向言悠悠,含笑道:“没想到你不止精通大食语,还懂东瀛话。”
言悠悠知道此刻正是机会,她跟着程明出来应酬三次了,这是第一次跟他说上话,还是他主动问起的,忙做谦虚状说:“不如大食语精通,不过日常说话还是听得懂。”为了看懂日剧,她着实下过一番苦功,还报过日语班。
程明说:“你小小年纪能做到这样已是难得了,其实做生意跟做学问一样,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年轻人正要努力上进,方有出人头地之日。”
言悠悠这两天早出晚归还要挑灯夜战通译文书,有些累着了,声音沙哑,加上她身形尚未长成,原本就像少年,程明一时没认出她是女子,在席间对她甚为赞赏,大加鼓励。后来知道她是雌非雄,不过莞尔一笑,并没有弃之不用,反而处处照顾。
言悠悠被程老爷另眼相看,别人犹可,顶多羡慕她运气好,程家供奉的老通事却是又嫉又恨,私下诋毁她女流之辈,能成什么大事,又找机会对程明进谗言,说女子大都不详,恐对程家生意有妨碍。
程明听的又气又笑,“女子怎么了?女子照样能做一番事业。泉州不比中原地区,从商者众多,风气开化,当街叫卖,顶门立户,甚至独自经商的女子多的是,李寡妇不就独自一人撑起偌大一个李家,叫人好生敬佩。欲成事者,岂可墨守成规?还有什么女子不详的话,以后莫要说了,老夫有三个女儿,老通事你新近也得了一个孙女儿,说这样的话,岂不是咒自家倒霉?”又调侃道:“老通事什么时候这般食古不化了?”
说的那老通事羞惭而去。